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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suncity 剑桥博士:恐怖活动可能成为欧洲“新常态

相比于其它恐怖组织,“伊斯兰国”似乎是一个“神奇的存在”。在意识形态层面,它与“基地”组织等具有反美、反以等明确世俗政治目的的组织不同,而是有着某种乌托邦的“宗教教条”。但是在手段和战术方面,该组织又极其务实和灵活。

11月13日晚,发生在巴黎音乐厅、餐厅等地的袭击造成129个生命的陨落,352人受伤。随后,恐怖组织“伊斯兰国”宣称为此事负责。在年初的《查理周刊》事件后,这次发生在法国巴黎的袭击,又将“恐怖主义”这个后冷战时期的战争形式带到世人面前。

为何又是法国?“伊斯兰国”这样的恐怖组织是如何发展起来的?现今我们对于中东的知识和理论是不是已经不够?中东乱局是现代化进程的必然结果吗?民族国家间冲突频发,如何消弭族群裂痕,应对恐怖活动?

带着这些问题,凤凰资讯对话剑桥大学政治与国际研究系的博士生张楚楚,她的研究方向为中东政治,目前在突尼斯做实地考察和采访,长期关注中东局势和伊斯兰教问题并有深入研究。

凤凰资讯:从今年初的《查理周刊》事件,到13日巴黎又遭遇一起严重暴恐袭击,为什么法国会成为恐怖份子的目标呢?

张楚楚:从1月《查理周刊》恐袭到最近的“黑色星期五”,法国中枪的频度和程度高过其它欧洲国家,原因是多方面的。

首先应该看到,法国的穆斯林人口比其它欧洲国家更多,族裔矛盾也更为激烈。此前看过一份BBC的报导,欧盟成员国内穆斯林人数总共大约是1千5百万,而法国的穆斯林人口达到5百万,占到其中的三分之一。这些穆斯林人口主要是阿尔及利亚、突尼斯等国的移民及其后裔。

当然,穆斯林人口多就一定会产生社会隐患,如果社会裂痕能够弥合,各族裔、各种宗教信徒能够和平相处,也不会危及社会稳定。但是,由于受教育水平偏低与用人单位的种族歧视等原因,法国穆斯林的失业率、贫困率都比较高。而且,法国前总统萨科齐主政几年中,一味地推行包括“罩袍法案”在内的所谓“世俗化”政策,助长了国内种族主义势力的抬头,同时让许多穆斯林感到自身信仰受到亵渎,从而大大激化了族群矛盾。奥朗德上台后,这种矛盾并未得到有效疏导,反而愈演愈烈,以致酿成今天的局面。

凤凰资讯:英国《独立报》报道“伊斯兰国”宣称为此事负责,您如何看待这次巴黎恐怖袭击与叙利亚或中东问题的关系?

张楚楚:在过去的一年,“伊斯兰国”的策略发生了不少的变化,例如“伊斯兰国”的主要精力似乎从固守伊拉克、叙利亚大本营转变为外围开花。又如,“伊斯兰国”最近疯狂在多国发动大型恐怖袭击,且在袭击发生之后急于“认领”,这与1月份《查理周刊》血案中,“伊斯兰国”迟迟不肯表态此案与自身关系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少分析人士认为,“伊斯兰国”最近不断发动与认领恐怖袭击,实际上是一种“狗急跳墙”的表现。自9月底俄罗斯加入空袭“大军”之后,“伊斯兰国”的领土扩张计划大大受阻,现在四处恐袭只能说明其外强中干。

我认为,这种说法有一定道理。不过,对于反恐来说,应对遍地开花组织的难度要大于应对一个固定的恐怖目标。俄罗斯坠机、黎巴嫩爆炸与巴黎“黑色星期五”显示出,“伊斯兰国”的跨地区统筹能力比数月前有了极大的提高,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一旦“伊斯兰国”将部分精锐力量从伊拉克、叙利亚大本营转移到其各个分支,并对反恐力量展开多点袭击,那么全球反恐将变得更加困难。因而,当前全球反恐的一个重要挑战,是如何在“伊斯兰国”进一步转移重心之前、进一步提升跨区调动与部署能力之前,尽可能消灭其更多的有生力量。

凤凰资讯:美国的9·11直接影响了此后十年美国的对外政策,您觉得这次发生在巴黎的恐怖袭击会产生什么影响?

张楚楚:很多媒体都把这次巴黎的恐怖袭击事件称为“欧洲的9·11”。我认为,巴黎惨案实际上比9·11事件更复杂、更恶劣,造成的后果也肯能更严重。

我们看到,巴黎市中心多个地点接连发生多起枪击事件,目的是指东打西,将警察的视线转移开,以掩护真正的主角在巴塔克兰剧院进行“大屠杀”。从整个过程来看,这已经超出了一起简单的恐怖袭击,而可以说是一场经过精心策划、部署的恐怖战争。更可怕的是,巴黎惨案并非孤立事件,连同10月30号俄罗斯客机坠机与本月12日黎巴嫩的爆炸案,“伊斯兰国”是在十几天的时间内,在三个地点、针对不同目标发动了三场屠杀,其恐怖能力是空前的。

这个事件首先得一个后果是将会大大提升“伊斯兰国”在世界恐怖主义阵营中的地位。如果说此前相当长的时间里,“伊斯兰国”与老牌“基地”组织一直在争夺世界恐怖主义“领导地位”的话,经过此次系列恐怖案件,“伊斯兰国”已经彻底坐上了世界恐怖主义“头把交椅”的位子,在不久的将来,很可能会有更多形形色色的恐怖组织效忠“伊斯兰国”,这将使全球反恐的任务变得更为艰巨。

其次,法国巴黎惨案无疑会在西方乃至世界范围内形成恐慌。目前,不只是法国宣布进入紧急状态,英国、意大利等多国在这几天频频收到恐怖威胁,无论威胁的真假,各国人心惶惶,担心自己会成为“下一个法国”。而西方社会乃至所有反恐力量的恐慌,正是“伊斯兰国”所希望看到的效果。

更重要的是,随着西方社会“伊斯兰恐慌症”日益严重,种族主义主义者的声音恐怕会越来越强,西方社会对于整个穆斯林群体,包括对温和、没有极端倾向的穆斯林的歧视都可能不断加深。另外在最近非常敏感的难民问题上,巴黎恐怖袭击的爆发,很可能让欧洲国家因为担心恐怖分子混入难民队伍,而对难民的接收采取更为保守甚至抵触的态度,这样世界范围内“文明的冲突”问题可能会变得更加复杂和严峻。

总之,在可见的未来,恐怖活动很可能成为某种“常态”,全球面临的恐怖主义威胁将会空前加剧。

凤凰资讯:您如何看待“欧洲的穆斯林化”这种说法?从长时段历史研究的角度看,这是怎样发生发展的?有数据表明,欧洲穆斯林人口将增长三分之一以上,占欧洲总人口的8%。

张楚楚:“欧洲的穆斯林化”是一个历史积累下来的问题。上个世纪,曾经出现过好几次亚非穆斯林移民欧洲的浪潮。最近的、也是最大规模的一次发生在二战之后。当时,以法国为代表的诸多欧洲国家历经战争浩劫而亟待重建,但当时欧洲自身的劳动力极度匮乏,于是便向他们在亚非的前殖民地敞开大门,吸引大量廉价劳动力前来务工。这样,一大批北非、东南亚、南亚等地的穆斯林涌入欧洲。

由于伊斯兰教主张教内通婚,这些劳工有些是同其他穆斯林结婚,更多的是回到原籍国结婚,然后把配偶带到欧洲,移民人口就越来越庞大。我们知道,亚非许多国家的传统文化讲究“多子多福”,移民人口在欧洲仍然延续着这样的传统,而欧洲本土家庭却越来越不愿意生儿育女,因此移民家庭的生育率大大高于欧洲本土家庭。还须要注意的是,穆斯林的子女通常从出生起就自动成为穆斯林,在过去的几十年,欧洲的穆斯林人口爆棚式增长,穆斯林与非穆斯林人口的比重出现巨大变化。

对于“怎样能够避免欧洲穆斯林激进化”的问题,恐怕须要从教育和就业两个方面进行努力。潜移默化的教育,特别是促使移民与本土家庭子女在课堂的互动、加深彼此信任与了解,是解决欧洲穆斯林身份认同缺失的关键。而促进少数族裔就业,减少用工歧视,也是缓和穆斯林群体不满情绪的重要手段。

凤凰资讯:研究伊斯兰教史的南开大学哈全安教授曾提过“西方对中东的叙述理论已成浮云”,您认同吗?现在外界该怎样叙述或看待中东呢?

张楚楚:我赞同这种看法。从一战以来,中东地区的地缘政治格局先是被英国主导,然后是被美国主导。长期以来,西方国家出于石油利益也好,出于民主价值观输出也罢,自大地按照自身意愿干预中东各国内政,例如2003年发兵伊拉克,又如2011年扶植代理人试图颠覆巴沙尔政权等,打破了伊拉克、叙利亚乃至中东地区原有的力量平衡,致使该地区出现政治真空,让恐怖主义有机可乘。

我想,西方社会在看待中东问题之时,须要改变其长期奉行的民主至上论与民主救世说。我并不是说民主不好,但是民主模式并非只有西方模式一种,而且由于各国的国情不同,每个国家的民主实现的时间与方式都会有所差异。如果不顾一国的自身发展规律,以外力颠覆其政权,并强行建立选举等“西方民主机制”,只能导致长期的动荡和失序。

鉴于中东地区的历史文化特点,其民主化进程有自身的规律和特点。“阿拉伯之春”的例子表明,中东地区也可以自发出现反对专制独裁、争取民主自由的革命。而后“阿拉伯之春”时代,外界干预较少的突尼斯率先走上转型正轨,伊斯兰政党与世俗政党实现权力的和平交接,意味着伊斯兰教与民主并不必然有着根本的对立,且在没有西方大国“指点迷津”的情况下,中东国家反倒更容易通过本国不同政治势力之间的不断博弈和妥协,而熟悉民主规则,推动民主化进程的。

凤凰资讯:如果认为中东乱局是政治民主化进程中的现象,那怎样看待目前中东的“现代化”和“反现代化”状况并存的现象?

张楚楚:现代化是不可抗拒的历史潮流。在新旧秩序更替的阵痛中,各种积极或消极的反思、对抗思潮与运动也油然而生。与埃及穆兄会等带有一定“反现代化”色彩的伊斯兰主义团体不同,各种恐怖组织对于现代化的潮流持抗拒和抵制态度。

但相比于其它恐怖组织,“伊斯兰国”似乎是一个“神奇的存在”。在意识形态层面,它与“基地”组织等具有反美、反以等明确世俗政治目的的组织不同,而是有着某种乌托邦的“宗教教条”。但是在手段和战术方面,该组织又极其务实和灵活。

一方面,在曲解伊斯兰教经典中关于世界末日来临之前将有“末日决战”的基础上,“伊斯兰国”的高层偏执地认为自己就是“末日决战”的主角,他们近乎疯狂地要按照其对7世纪的想象在现下打造一个“复古”的哈里发国,并硬生生地制造出“末日决战”。

但另一方面,为了能够实现其目的,“伊斯兰国”不仅是熟练并广泛运用面簿、推特等他们所痛恨的现代化技术来招兵买马,在作战计划上,从目前态势看,“伊斯兰国”似乎出现为了实现其最终目的而改变战术的趋势。原本,按照“伊斯兰国”的末日决战计划,战役将首先在叙利亚打响,其首要任务是针对“叛教”穆斯林的“塔克菲尔”,包括袭击什叶派乃至不按教法着装的逊尼派穆斯林,后才是攻打西方和犹太人。但是目前,随着“伊斯兰国”大本营领土不断缩水,为了保存实力,报复空袭国家,“伊斯兰国”开始改变路线,不断加强外围的扩展,并且加大力度在西方领土上制造恐怖袭击。

也许,对不切实际理想的偏执追求,与残忍且灵活多变的策略手段,正是“伊斯兰国”格外可怖的重要原因。

凤凰资讯:对于现在“伊斯兰国”这样的恐怖组织,在当今伊斯兰世界产生的土壤是什么?它如何发生发展的?

“伊斯兰国”滋生的土壤,是上述地区激烈的社会矛盾和深刻的社会裂痕,但矛盾的具体内容在不同国家、不同地区是不相同的。

比如说中东地区,在“阿拉伯之春”抗议潮过后,剧烈的转型与动荡构成该地区不少国家的重要特征。不同党派间权斗不止,经济复兴进程缓慢,大大加剧了该地区原本严重的失业问题。当人们发现革命后,他们的生活没有越变越好,反而越变越糟,很容易对包括选举甚至和平请愿在内的温和参政方式产生失望情绪,而寄希望于激进变革。同时,现实生活的艰难也让他们对恐怖组织宣扬的“伊斯兰是解决办法”格外向往。

值得一提的是,纵然穆斯林国家与西方国家存在不同程度的“恐怖土壤”,“伊斯兰国”能够在短时间内将那些心有不满的社会群体广泛动员起来投身恐怖主义,离不开其强大的财力物力,严密的组织结构、高超的新闻炒作技巧、丰富的网络与社交媒体经验等。

凤凰资讯:有学者认为,要想让“伊斯兰国”这样的恐怖组织退出历史舞台,伊斯兰国家社会结构、思想的现代化是解决之道,您认同吗?您如何看待伊斯兰国家,和伊斯兰教的现代化?

张楚楚:“伊斯兰国”作为一个跨国恐怖主义组织,它所反映的已经不仅仅是某个国家的问题,而是涉及中东地区乃至世界格局的诸多问题。就中东来说,“伊斯兰国”发展壮大所折射出的一个重要问题是该地区的全面失序。

目前,中东地区进入继一战、二战后的第三次地缘政治变迁,我们看到当前中东地区的政治版图呈现破碎化的态势,利比亚、也门等国家的威权政体纷纷垮台后,陷入长期的“无政府状态”而混战不已,新秩序迟迟没有建立起来,这也是“伊斯兰国”能够见缝插针、遍地开花的重要原因。

亨廷顿有一个经典的判断:“现代性孕育稳定,而现代化过程却滋生动乱”。可以说,后“阿拉伯之春”时代的中东处于现代化阶段的动荡期,而想要走向和平稳定,各中东国家需要尽快完成政治转型和秩序重建。只有中东地区“无政府状态”与“军阀混战”局面得到全面扭转,恐怖主义才难有跨国发展的空间。也只有新的政府权威建立起来,国家机器正常运转,中东各国才有可能真正集中力量对抗恐怖主义,并且复兴经济,消除中东恐怖主义泛滥的土壤——居高不下的失业大军。